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：散人懂四六，作者：王睿，题图来自：AI 生成
一周前，在京和朋友聚餐，说到身边很多中年男性都出了心理问题。餐厅本就萧条，话题又如此沉重，我随口调侃道："换个老婆就好了。"这话从我这个中年女性嘴里说出来，引起哄堂大笑，大家也就翻篇了。但打岔只是权宜之计，这问题实际并不好笑，因为真切地摆在那里。
那有什么解决方案吗？年轻人眼里，中年人吃尽了时代红利，进入社会时到处都是好工作，现在多少积累了些家底，能有啥心理问题？总比年龄相仿但当全职儿女的日本"团块二代"强吧？
其实不然。
70、80 后这改开一代，从记事起看到的就是发展与机遇，相信的就是爱拼才会赢，他们的世界观、价值观、存在感也因此形成。这个过程中，北京一直走在全国前列。不限于经济建设，思想文化亦是如此。
这里是宏大叙事的大本营，全国第一批精品书店风入松、万圣，聚集起关注深邃问题的人。全国第一代摇滚乐手、民谣歌手，来自这里。重量级的画展、演唱会，必有一站。有趣的灵魂，曾是这座城市的一大吸引力。但这些年，书店越开越少，画家村越搬越远，活动进京越来越难。相比从前，北京人就像被当代文化抛弃了，不变的只剩故宫这种搬不动的祖宗遗物。
事业层面的成功，思想层面的创造，曾是赋予很多北京人存在感的两个维度。但当世界秩序、宏观经济、文化生活、小区配套等从大到小的因素都显著变化之际，他们面临的冲击不仅仅是岗位的得失，更有信念的破碎和对自我的反思。这与年轻人的存在感缺失，其实是同一种东西。
心理学研究表明，每个人都依赖一套内在的、通常是无意识的"预期"或"信念"来生活，这些信念让我们感到安全。人之所以会形成心理创伤，往往是因为某些事件以一种无法抗拒的方式粉碎了核心预期，令当事人意识到自己关于安全、控制和意义的看法全是错的。
如果长期无法构建起新的核心预期，大脑就会形成"我的行为"与"事情的结果"之间没有关联的认知，这种心理上的无力感会引发实在的生理变化，包括持续激活身体的"应激系统"（下丘脑 - 垂体 - 肾上腺轴），导致皮质醇等压力激素的水平长期偏高，影响与动机、情绪调节和功能执行相关的脑区，等等。反过来，生理变化会令人更难走出无力感的困境。
面对无力感，如何自救？
聚会后没几日，我陪公公婆婆回乡探亲访友，在上海悠闲地待了两天，也有了一点发现：尽管魔都的宛平六百号和帝都的北医六院名声不相上下，但魔都的城市风貌或许可以为帝都的中年人提供一点精神解药。
婆婆小时候住巨鹿路。那座石库门现在是区文物单位，但依然住着不少人家。它的北门外有个在北京已绝迹多年的露天菜摊。菜的品种多，认真挑菜的人也很多。
茂名北路上有户人家，正从院子里往门口搬鲜花。几十桶各种类型的花，比北京花卉市场的普通摊位东西还多。一个路边摊一天可以卖出这么多花吗？
从茂名北路，经南京西路，到黄河路，迎面走过的人各种赏心悦目。突然意识到，我和婆婆是街面上唯二不化妆的成年女性。来往的女士无论什么年龄身材面貌都会化妆，哪怕只是扫个眉毛或涂个口红。
星巴克中国的最大店面，几千平米，上下两层，顾客说话的声音盖过了背景音乐，比北京坊的星巴克旗舰店热闹多了。几位上海爷叔坐在门口位置，亮色裤配 T 恤，鸭舌帽拗造型，也不管外面还是 30 度的高温。一位独坐的 50 岁大姐，身材丰腴，皮肤细腻。她穿着泡泡袖玫红连衣裙，一边喝咖啡，一边吃甜品，满足的表情比广告里还夸张，但却不是给别人看的。
还有一个发现，很多中老年人会牵着手或挎着胳膊走路。这可够新鲜的。在北京，如果一个中老年男性和身边的女性有身体接触，那两者一般年龄相差较大。
回程路过来时看到的花摊。都卖完了，上海人真能买花！
晚饭后在淮海路周边的几条小街继续散步。街边许多小餐厅和小酒馆，门内放着轻柔的音乐，门外的沙滩椅塞满路肩。年轻人有的坐着，有的站着，喝着酒，聊着天。一张张青春的脸，时不时大笑起来。
打小儿在北京，没少听黑上海人的段子，虽承认他们时髦讲究，但也说他们精明会算计，对他们的最高评价就是"你不像上海人"。但不管别人怎么说，上海人用实际生活里的热情，证明了自己活得挺好。在不可再依赖外务安放身心的时候，心系宏大叙事的北京人或可选择另一条路，过好小日子。
上海人的过小日子，既会要求，也懂欣赏。他们要穿得漂亮，要有鲜花，要菜新鲜。他们懂甜品好不好，懂得如何闲聊，更懂如何保持亲密关系。他们在可控的事上发力，把生活打理得漂漂亮亮，因而保持有力的掌控感。
这些并不难学。帝都的失意中年人，只需找到自身可以发力的点。哪怕每天做一点点事情，只要能够重建"行为"与"结果"之间的连接，就可以慢慢提高心力，远离负面情绪。小确幸，是门新功课，但投入产出比会很高。
下次聚会再聊起精神状态，我或许不用打岔了，讲讲在魔都的见闻就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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